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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巴米扬到贾姆宣礼塔:阿富汗世界文化遗产映射严酷现实

时间:2021-08-31 13:44:08 | 来源:第一财经

近期,随着美国军队的撤离和塔利班政权的回归,阿富汗再次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。这个国家被称为世界的肚脐,自古以来,它是文化交流的十字路口,也是战乱纷争的汇聚之地。

历史上,阿富汗所在的地区处在各个时期帝国列强的边缘,如波斯帝国、贵霜王朝、大唐、莫卧儿帝国,还包括成吉思汗和亚历山大大帝所建立的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。过去200年,阿富汗先后五次遭受外敌干涉,先是英国人,然后是俄罗斯人、美国人,它们无一例外地折戟而归,因此,阿富汗也被称为“帝国的坟场”。《无规则游戏: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》作者塔米姆·安萨利对此评论说:阿富汗这片土地并非不可征服,只是所有成功的征服者现在都被称为“阿富汗人”。

宣礼塔、佛教石窟、考古遗迹,记录着这个地区辉煌的文明和历史,对于世界来说,也是一笔珍贵的记忆。考古学家、历史学者来到这里见证和发掘历史,游客赶来触摸和体验现实。他们见缝插针地利用起每一个和平的间隙,留下了一系列旅行文学作品。在每一场旅行中,作者都会感慨于阿富汗的文化与历史,与此同时,也在一次次见证这个国家的现实。

这几年,不少阿富汗旅行文学作品相继被译介成中文,中国的旅行者也开始讲述他们在阿富汗的见闻。当不同的现实交叠在一起,这个与中国拥有92.45公里共同边境线的邻国也开始变得更加生动清晰。

巴米扬:佛陀曾经来过这里

2001年3月,塔利班炸毁了巴米扬山谷中两尊巨大的佛像,此举震惊了世界。9个月之后,正在亚洲徒步旅行的英国人罗瑞·斯图尔特听到塔利班倒台的消息,第一时间来到阿富汗,徒步抵达巴米扬山谷,在《寻路阿富汗:在历史与现实之间》中,他记下了佛像被毁后的景象:

“在我左手边的悬崖上,凿有两个壁龛,每一个有两百英尺高,底部都是碎石。两座巨大的佛像曾经伫立在壁龛里,长达一千四百年。”

巴米扬的这个山谷,曾是佛教世界的西部边界,也荡漾着随亚历山大东征而来的希腊文明的余波。二者交融诞生了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:犍陀罗风格,即人形的佛陀肖像,巴米扬大佛即是这一创新的遗产。

玄奘曾在公元7世纪到访巴米扬,他在《大唐西域记》中称其为“梵衍那国”,“梵衍那国,东西二千余里,南北三百余里,在雪山之中也。……王城东北山阿,有立佛石像,高百四五十尺。金色晃曜,宝饰焕烂。……伽蓝东有金石释迦佛立像,高百余尺。分身别铸,总合成立。”

玄奘抵达时,巴米扬石窟已颇具规模,它依兴都库什山支脉瓦杰山的断崖而建,面对着巴米扬河。到了20世纪,在全长约1.5公里、高约100米的摩崖上,已有750个石窟,包括大小佛龛、僧房和会堂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东、西两端的巨型立佛像。

巴米扬山谷。图片版权:UNESCO,摄影:Graciela Gonzalez Brigas

佛像脸部原来均为金色,后来曾经一度被涂上灰泥,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·汤因比在《亚洲高原之旅:文明的兴亡》中记录了他在1960年5月坐车抵达时看到的景象。“山谷越来越开阔,不远处,佛教石窟沿着岩壁北面开始出现。石窟越来越密集,一座小一点的佛像在前,高35米,大一点的在后,高53米。这两座佛像面部涂着灰泥,安坐在岩石中挖出的两个巨大拱形石龛之中。”

“大约11个世纪以前,佛教就在巴米扬消失了,但是佛教信仰带来的平和依然统治这里。如果你在月夜俯瞰整座峡谷,就能感到这种平和。平和的白杨林闪着银光,平和的佛像和洞窟投下片片阴影。当你凝视这里,佛教的平和也会慢慢降临在你躁动的灵魂上。”

汤因比体会到的这份宁静,在40年后被爆炸声打破。两尊大佛应声碎裂,佛像的碎渣而后被转移到石窟南侧的库房。

“大者如小汽车,小的不计其数,因为都是粗糙的砂砾岩质地,只有很少数能辨认出花纹。”2017年,北大考古系博士刘拓从喀布尔包车行驶200公里,绕过塔利班的控制区来到这里,在《阿富汗访古行记》中,他提到日本学者曾经想通过碎块复建大佛,“估计看到这些实物,也只好放弃了吧。”

塔利班炸毁大佛时,也将周围的崖壁炸酥,因此,刘拓抵达时,其内部撑满了脚手架。西大佛几乎已经荡然无存,只剩两只脚勉强留了下来。他惊讶地发现,佛脚和崖壁是分离的,朝拜者可以绕佛脚一周。更令他惊喜的是,东大佛没有被全部摧毁,大佛右臂的衣纹和部分脸颊、耳朵还可以辨认。

两座巨大的佛像曾经伫立在壁龛里。图片版权:UNESCO,摄影:Ron Van Oers

大佛的被毁增加了文化遗产保护的紧迫性,2003年,“巴米扬山谷文化景观及考古遗迹”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,有鉴于周边局势,它同时被列入《濒危世界遗产名录》。除了东、西大佛佛龛所在的巴米扬石窟群,该遗产还包括附近其他石窟群和城塞遗迹。

自古以来,巴米扬一直是穿越兴都库什山的重要交通枢纽,而今,随着现代公路的开拓,巴米扬不再位于主干道。不过,对学者来说,巴米扬仍然是考古的热点;关于大佛的保护、发展和重建等话题,也备受国际舆论关注;对于游客和佛教徒来说,历史厚重风光优美的巴米扬,依旧是他们心向往之的圣地。

贾姆宣礼塔:沉入黑暗的绿松石山城

阿富汗有两项世界遗产。在巴米扬山谷被列入世界遗产之前,2002年,阿富汗第一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项目是阿富汗中部古尔省的“贾姆宣礼塔及考古遗迹”,它也同时被列入“世界濒危遗产名录”。

贾姆宣礼塔高65米,是中亚伊斯兰文明世界最高的纪念塔之一。精美繁复的砖石装饰基本覆盖了整座尖塔,这是勃兴于阿富汗西部的古尔王朝(1150-1216)的装饰特点,塔顶部分有一圈蓝色釉砖《古兰经》经文,可谓是后世大面积使用彩色釉砖的先河。贾姆宣礼塔位于阿中部古尔省、赫拉特城以东200公里,一个荒山环抱的的偏远峡谷,在这里,冬天大雪封山,春天冰雪消融易造成洪水,夏天则酷热干燥。这里几乎没有平坦的土地和农田,当地人的生活贫穷而艰苦。

1957年,法国人安德烈·马里克来到这里,发现了这座高塔,确认它是同时期世界上最高的尖塔。在那以后,许多考古学家艰难跋涉来到这里,他们始终无法确定这座塔与神秘的古尔王朝的关系。

一些考古学家认为这座塔曾经是清真寺的一部分,将其称作“贾姆之塔”,他们相信,在附近的山谷中,隐藏着古尔王朝的秘密,埋葬着失落的绿松石山城。然而,除了距离塔基两公里以外的一小片12世纪的犹太人墓地,他们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现。一些人认为这个山谷曾经是前穆斯林时期的圣地,这座塔是一座独立的胜利之塔,古尔人建造它,是为了纪念一个孤立而神秘的异教徒据点向伊斯兰教的皈依。

无论如何,考古学家在两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:这座塔是早期伊斯兰建筑的独特而重要的作品;它面临着行将倒塌的危险。

贾姆宣礼塔。图片版权:UNESCO,摄影:Mario Santana Quintero

2002年冬春之际,罗瑞·斯图尔特踏着印度莫卧尔王朝第一位君主巴布尔的足迹,从赫拉特出发,沿着阿富汗中央山脉一路向西,步行11天来到贾姆。

“我们来到一处碎石坡的边上,看到一座塔。那是一根两百英尺高的修长的陶土柱子,柱身精雕细刻,还点缀着一行绿松石瓷片。重叠的山峦在塔四周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,塔下是两条河流,沿积雪的小径而下,穿过山涧流向荒野。塔颈处,在波斯蓝的瓷片上——那是阿富汗冬天天空的颜色——写着:吉亚苏丁·穆罕默德·伊本·萨姆,王中之王……”

事实上,在斯图尔特徒步抵达之前,阿富汗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官员已经有8个月没有收到关于这座塔的可信报告了。在喀布尔,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知道这座塔是否还竖立着。

在塔底,斯图尔特遇到一位抱着卡拉什尼科夫枪的人,他是该地区的司令官布什尔,曾经抗击俄国人,抗击塔利班,而今,他自称是“护塔社团”的负责人。原来,两个月前,在塔利班被赶走的时候,有村民在附近发现了一些房子的遗迹,而今,已经有数百人从周围赶过来挖掘文物。一个象棋棋盘、一扇雕刻精美的木门,都可以卖一个好价钱。布什尔甚至鼓励斯图尔特自己也试着挖挖看。

斯图尔特意识到,美国的军事行动造成了权力的真空地带,也为这个伊斯兰文化遗址打开了通向世界的古董走私市场,在文物保护官员和考古学家抵达这里之前,村民的肆意挖掘,也许会永远埋葬绿松石山城的秘密。“绿松石山城可以告诉我们很多,不仅仅关乎阿富汗,而且关乎蒙古人统治前整个亚洲那失落的荣光。”

贾姆宣礼塔。图片版权:UNESCO,摄影:Claudio Margottini

15年后,中国旅行者刘拓发现,贾姆宣礼塔已经不再是游人难以企及的偏远之地。2016年,阿富汗最主要的航空公司卡姆航空大幅增加了航点数量和航班频率,距离宣礼塔100公里的省会恰赫恰兰也开通了航线,通过国内购票平台就可以买到机票。这个发现直接促成了他2017年的阿富汗之旅。

从喀布尔飞往恰赫恰兰的航线由萨博340B飞机执飞,这是一架不到40人的螺旋桨飞机,上座率仅有一半。飞机飞的很低,刘拓感觉兴都库什山“山尖上的残雪触手可及”。

有航线、有公路,并不意味着前往贾姆宣礼塔的路途对于游客来说畅通无阻。一下飞机,这个在街上独自行走的外国人就被带到了军营,士兵得知刘拓的目的地,都大为惊讶。最后,司令官派出7、8名士兵,开着架着冲锋枪的皮卡车,绕过塔利班的占领区,将刘拓送到了贾姆宣礼塔脚下。

“塔身花纹之精美让人眩晕。”刘拓感叹道。此时恰逢斋月期间,士兵担心刘拓中暑昏倒,还送来很多杏子让他独自品尝。管理员也掏出了游客留言本递给他。刘拓发现,留言本中大多数文字都是由阿拉伯字母书写的,最近一次的英语留言,还是5年前,由一位马来西亚游客留下的。“这也从侧面反映了独立游客到达这里有多么艰难。”他用中文写下了一篇留言,心里充满了自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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